詮釋文義  作記思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思堂記》

      元豐元年正月，蘇軾應友人章楶之請，為其建於官署西側的“思堂”作記。這篇看似應請的記文，並未循規蹈矩地頌揚堂名寓意，而是以“思”與“無思”的辯證思辨為脈絡，既回應了章楶“必思而後行”的築堂初衷，更融入自身對處世之道的深刻體悟，在看似相悖的論述中，構建起一份“和而不同”的君子之見。解讀《思堂記》，需先釐清文本背後的交往語境與核心議題，方能洞悉其文義深處的思想旨歸。

      從創作背景來看，此次作記的緣起是章楶的明確囑託。彼時章楶任職華亭鹽監，於官署西側構室，命名“思堂”，意在“朝夕於是，凡吾之所為，必思而後行”，希望以堂為戒，時刻警醒自己遇事審慎謀劃。而蘇軾此時剛因徐州防洪有功獲神宗獎掖，雖身處仕途順境，卻早已在宦海沉浮中积淀了對人生的通透認知。兩人交誼深厚，既有《水龍吟·次韻章質夫楊花詞》的唱和佳話，更具“和而不同”的君子之交底色。章楶仕途坦蕩、事功卓著，秉持入世謀劃的行事理念；蘇軾則歷經宦海風波，漸傾心於出世之學，這種思想差異，恰為《思堂記》的獨特立意埋下了伏筆。

      文本開篇即破題，卻隨即轉入轉捩。蘇軾先引述章楶的築堂初衷，明確“思”的核心指向是審慎行事，繼而以“嗟夫，余天下之無思慮者也”陡轉筆鋒，將自身與章楶的“重思”理念形成鮮明對照。這一轉捩並非刻意標新立異，而是蘇軾對“思”的本質展開的深層辨析。在他看來，“思”的價值並非絕對，若流於刻意計較，反而會淪為行事的桎梏。文中接連鋪陳三層理據：其一，世事多猝然發生，“遇事則發，不暇思也”，未發之時無從思慮，已發之後思之無及，刻意強求“先思後行”，往往脫離現實情境；其二，善惡判斷本乎本心直覺，“君子之於善也，如好好色；其於不善也，如惡惡臭”，無需臨事反復計議美惡、權衡避就，過度思慮反而會折損道德本心的純粹；其三，窮達得喪、死生禍福皆由命定，非人力思慮所能掌控，若對此類不可控之事過度縈懷，只會徒增煩擾。

      為進一步佐證“無思”之理，蘇軾引入少時與隱者的對話，以形象的比喻深化抽象思辨。隱者以“孺子近道，少思寡欲”點出趨近大道的關鍵，更以庭院中蓄水的兩隻瓦盎為喻：其一有蟻穴滲漏，隱者問道：“若是每日取一升水棄之，哪一隻先枯竭？”蘇軾答曰：“必蟻漏者。”隱者隨即點出核心：“思慮之賊人也，微而無間。”這一比喻精妙至極，將思慮對人的精神損耗比作蟻漏對水的侵蝕，看似細微無形，卻持續不斷，其危害甚至更甚於欲望。蘇軾深以為然，並踐行“無思”之道，更著力描摹“不思之樂”：“虛而明，一而通，安而不懈，不處而靜，不飲酒而醉，不閉目而睡。”這種快樂難以名狀，源於內心的澄澈通透、純粹專一，是道家“少思寡欲”思想在個人體驗中的形象化呈現，也構成了蘇軾對“無思”價值的核心闡釋。

      值得注意的是，蘇軾通篇論述“無思”之妙，卻始終未否定章楶“思”的意義。當文勢推向“將以是記思堂，不亦繆乎”的極致疑問時，他隨即以“雖然，言各有當也”轉捩，引入“萬物並育而不相害，道並行而不相悖”的核心觀點，為“思”與“無思”的對立找到了和解的根基。在蘇軾看來，二者的差異並非是非之爭，而是適用場景與價值指向的不同：章楶之“思”，絕非世俗之人“營營於思慮”的功利計較，而是賢者的“思無邪”。這一表述源自《詩經》，指向思想的純正無染，是行事之前對道義的堅守與對初心的警醒；而自己所崇尚的“無思”，則是《易經》所言的“無思也，無為也”，是摒棄過度思慮後的自然本真，是順應本心與規律的處世智慧。

      這種辯證認知，既體現了蘇軾對友人的理解與尊重，更彰顯了其思想的兼容並蓄。章楶以“思無邪”為內核的“思”，適配於入世理政、建功立業的人生追求；蘇軾以“無思無為”為核心的“無思”，則契合於消解煩擾、回歸本真的精神需求。二者看似相悖，實則同為對“道”的踐行，衹是路徑不同而已。正如蘇軾後來被貶惠州時，仍以“思無邪”命名書齋，足見他對這兩種思想的兼容並蓄：“思”與“無思”並非對立，而是可並行不悖的處世智慧。

      通讀《思堂記》，可清晰梳理出蘇軾的作記邏輯：以友人“思堂”之名為引，先立“無思”之論以抒己懷，再以辯證思維調和二者矛盾，最終落腳於“言各有當”的君子之見。文中既無對友人主張的否定，也無對自身觀點的偏執，而是在差異中尋求共識，在思辨中彰顯通透。這種寫作方式，既回應了“作記思堂”的囑託，又超越了應景之作的局限，將一篇堂記升華為對處世之道的哲學思考。

      南宋黃震曾質疑蘇軾“無思”之說非孔孟教人之意，卻忽略了這篇文章的核心並非立說傳教，而是君子之交中對不同思想的尊重與兼容。明人姜寶所言“辭若相繆，而意相通”，恰是對《思堂記》文義的精準把握。今日重讀《思堂記》，我們不僅能領略蘇軾文理自然、姿態橫生的文風魅力，更能從中汲取啟示：面對不同的處世選擇，不必強求一致，若能如蘇軾與章楶一般，以“和而不同”的心態尊重差異、理解包容，便能在各自的人生路徑上，尋得契合自身的“思”與“無思”之道。

      按：季文子三思而後行，孔子聞之，曰：“再，斯可矣。”季文子處事歷來審慎，因而孔子認為思考兩通便夠了。然朱熹《章句》引“程子曰：為惡之人未嘗知有思，有思則為善矣。然至於再則巳審，三則私意起而反惑矣。故夫子譏之。”世人臨事不可不思而行之，亦不可優柔寡斷，更不可反複思忖只爲自己盤算。由是而言之，老夫站在蘇子與章楶之間，主張思而不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思堂記》

      建安章質夫，築室於公堂之西，名之曰思⑴。曰：“吾將朝夕於是，凡吾之所為，必思而後行，子為我記之。”

      嗟夫，余天下之無思慮者也。遇事則發，不暇思也⑵。未發而思之，則未至。已發而思之，則無及⑶。以此終身，不知所思。言發於心而衝余口，吐之則逆人，茹之則逆余⑷。以為寧逆人也，故卒吐之⑸。君子之於善也，如好好色；其於不善也，如惡惡臭⑹。豈復臨事而後思，計議其美惡，而避就之哉⑺！是故臨義而思利，則義必不果；臨戰而思生，則戰必不力⑻。若夫窮達得喪，死生禍福，則吾有命矣⑼。

      少時遇隱者⑽曰：“孺子近道，少思寡欲。⑾”曰：“思與欲，若是均乎？”⑿曰：“甚於欲。”庭有二盎以畜水，隱者指之曰：“是有蟻漏。”⒀“是日取一升而棄之，孰先竭？”曰：“必蟻漏者。”思慮之賊人也，微而無間⒁。隱者之言，有會於余心，余行之⒂。且夫不思之樂，不可名也⒃。虛而明，一而通，安而不懈，不處而靜，不飲酒而醉，不閉目而睡。將以是記思堂，不亦繆乎⒄。雖然，言各有當也。萬物並育而不相害，道並行而不相悖⒅。以質夫之賢，其所謂思者，豈世俗之營營於思慮者乎⒆？易曰“無思也，無為也”。我願學焉。詩曰“思無邪”。質夫以之⒇。元豐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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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⑴建安：古郡名，即宋建州（今福建省）。章質夫：即章楶（1027年～1102年），字質夫，建寧軍浦城縣（今福建省南平市浦城縣）人。北宋名將、詩人。治平二年（1065年）進士及第，歷任陳留知縣、京東路轉運判官、提點湖北路刑獄、成都路轉運使，在地方政績卓著。公堂：官署的廳堂。思：“思堂”代稱。

       ⑵發：行動。暇（xiá）：空閑、無事之時。

       ⑶無及：來不及。

       ⑷逆：違背，逆人指話語得罪人。茹（rú）之：指不說出來。茹：喫。逆余：指憋在內心讓自己難受。

       ⑸寧：寧可，寧願。

       ⑹好色：美好的容顏，美色。惡臭：污穢發臭之物，令人難耐的臭氣。

       ⑺臨事：遇事。避就：避開與趨就。

       ⑻不果：沒有成為事實，終於沒有實行。

       ⑼窮達：困頓與顯達。有命：由命運主宰。《論語·顏淵》：“死生有命，富貴在天。”

       ⑽隱者：指隱居的人。

       ⑾孺子：幼兒，兒童。道：指道家思想。少思寡欲：語出《老子》。少思：減少思慮，少想。寡欲：節制欲望，欲望少。

       ⑿若是：如此，這樣。均：等同。

       ⒀盎（àng）：盆類容器。蟻漏：蟻穴。漏：孔穴。

       ⒁賊人：對人的殘害。賊：害，傷害。無間：沒有空隙。指不斷。

       ⒂會：符合，相合。

       ⒃名：形容，稱說。

       ⒄虛：空虛。明：澄明。一：純一。通：暢達。安：心安理得。不懈：不知疲倦。不處：不停留。靜：（內心覺得）寧靜。以：通“已”。太，甚。

       ⒅言各有當（dàng）：即思與不思各有各的道理。當：宜，適當。“萬物並育而不相害”二句：語出《禮記·中庸》。並育：共同生長。害：妨礙。相悖：相違背。

       ⒆營營：勞而不知休息，忙碌。

       ⒇“無思也”二句：語出《易·系辭》。思無邪：詩經《魯頌·駉》：“思無邪，思馬斯徂。”思：助詞，無義。用於句首或句中。以：任用，運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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